AI 公益广告说服力升维：超真实与情绪工程的力量与问题
你是否好奇，AI技术如何重塑公益广告的传播格局？生成式 AI 正掀起一场图像领域的风暴，它不仅降本增效，更颠覆了传统劝服的“真实性”根基。过去，摄影被视为现实的“镜像”，说服力源于“眼见为实”的索引性——图像与真实世界有因果联系。但生成式 AI 完全不同：它是“心像”的外化，不再反映现实，而是像“明灯”一样投射并创造数据设定的新现实。这正是智能图像生产的核心变革。
2025上海国际公益广告大赛正如火如荼地开展，本文结合去年获奖案例深入探讨。这场大赛不仅是社会共创的盛宴，还见证了AI如何重塑公益广告，创造出基于虚拟图像的新型说服机制。随着虚构图像成为信任依据，科学理性与艺术感性深度融合，形成“软硬兼施”的战术：一方面，用科技建构感知上更可信的“超真实”；另一方面，通过艺术情感触动人心，实现“情绪工程”式控制。这种升维的说服力，正深刻影响公益广告的伦理与公共价值。
一、AI 公益广告说服力升维
（一）“超真实”（Hyperreality）的说服力
法国哲学家让·鲍德里亚提出的“超真实”，指一种比现实更真实的模型化现实。它不再模仿真实，而是通过风格化虚构，构建出更具感染力的“真实感”。这种现实基于符号和自我指涉逻辑，没有明确起源。
在AIGC实践中，生成式AI能创造出比现实更符合想象、满足情感需求、图像质量完美、感官刺激远超人类经验的画面。例如，2024上海大赛获奖作品《守护海洋健康》中，AI生成了两只“数字动物”——海龟和鲨鱼。它们被垃圾缠绕，表情绝望哀伤，背景是梦幻般的蔚蓝海洋和水波光影。这些图像视觉冲击力十足，比任何真实照片更能点燃人们对“生命渴望”的情感。
图 1、2 作品名称：守护海洋健康 作品编号：98853
“超真实”在公益广告中增强了动员能力：它强化审美体验，塑造群体记忆；在作品与受众间建立感官依赖；引发激进情感反应；快速卷入行为参与。同时，数字化超真实广告无缝嵌入传统公共空间，构建无处不在的图像网络。这种战术解放了物理局限，又勾连现实，极大拓展公益广告的内涵，提升短期说服力和长期价值培育。
（二） “情绪工程”（Emotion Engineering）的控制力
生成式AI还通过“情绪工程”提升说服效果——精准把控观众情绪，激发共鸣。AI赋予创作者前所未有的能力：根据环境数据，通过提示词操控图像细节，自动调整色调、构图、表情和氛围，像编程一样动态“设计”受众反应。
去年上海大赛银奖作品《逆行而上》中，围绕“致敬老兵”议题，AI改编真实故事，创造出情绪爆发的视觉叙事。画面用金色暖色调表现当下生活，传递温暖希望；黑白影像渲染历史战争场景。古今光影交叠，增添神圣感，强化观众对奉献精神的情感认同。AI还融入象征元素，如“希望之光”空镜头光影，配合AI生成的背景音乐，多感官结合直击人心。
图 3、4 作品名称：逆行而上（视频截屏） 作品编号：90920
这种写实与象征的融合，传统摄影难以实现。写实拉近距离，象征深化内涵，AI完美结合两者，将叙事和情绪“注射”给受众。情绪工程战术提升了传播效果，为图像创作开辟新路径。
二、AI 公益广告对公共价值的冲击
（一）公共话语的“符号化”与问题简化
复杂社会问题如气候变化，可能被AIGC简化为单一视觉奇观，现实与戏剧化AI图像渐行渐远。例如，上海大赛作品《环境日系列主题海报》中，海平面上升、森林大火等主题，借用视错觉手法“陌生化”名画元素，强调感性刺激和记忆点。这种简化易传播，却抽离了历史、政治和经济复杂性，使公众误解问题根源——如将气候变化视为单纯“海平面上升”。数据模式传播可能“抓一漏万”，将公益行动简化为转发或捐款，而非深度参与。
解决方案：融入背景信息，多元数据输入和复杂叙事网络。例如，结合文字、数据分析和专家解读，增强公众理解，推动深层行动。
图 5、6、7、8 作品名称：假如名画有续集 作品编号：39014
（二）对传统纪实艺术与摄影的冲击
公益领域是纪实摄影师的重要舞台，他们用真实影像激发共情。但AIGC的效率和低成本可能挤压其生存空间。当“造像”优于“照相”，纪实艺术的真实性和灵韵受挑战。
AIGC广泛应用下，冒着风险、深入现场的真实作品，可能被海量完美合成图像淹没。这些作品承载人类见证精神，但AI图像高效、低成本、视觉完美，逐步取代其地位，削弱公益传播价值。AI模拟真实场景，却缺乏情感温度和社会意义，使公众习惯“合成的真实”，忽视纪实独特性。这不仅冲击创作生态，还改变公众对影像真实的认知。
例如，上海大赛银奖作品《别被手机掌控你的生活》中，AI辅助造像呈现超现实主义画面：缩小的人物主体、手机幻化的牢房、象征平台控制的大手和上帝视角。作品视觉冲击力强，但缺乏人文关照和解决方案。这类“造像”可能遮蔽纪实摄影的情感责任，影响公益影响力。
图 9、10 作品名称：别被手机掌控你的生活 作品编号：91605
应对策略：纪实艺术家探索人机融合，如用AI增强表现力，同时坚守真实和社会责任。行业需政策规范保护纪实价值，支持智能公益发展。
三、伦理失序与信任结构的嬗变
当AI虚构图像充当信任依据，传统伦理框架面临挑战，涉及虚构与真实边界模糊，引发公众信任危机。
（一）“虚构”与“真实”的边界重构与信任危机
公益广告伦理核心是“真实”与“诚信”。公众默认展示场景真实，激发同情行动。但AI虚拟图像打破这一假设。当震撼的苦难场景或环保危机图被揭示为“典型化虚构”，即使初衷善意，也可能引发质疑。例如，慈善机构用AI生成“贫困儿童”照片募捐，一旦虚构性揭露，公信力受损，波及全行业。
信任危机源于观众感知被“操控”。若感动非源于真实不幸，而是工程师代码设计，公众怀疑真实性，动摇公益诚信。信任崩塌削弱传播效果，冲击社会信任结构。
如何在AI应用中守住真诚，平衡情感操控与伦理底线，是公益广告的紧迫课题。
（二）责任主体的模糊与“道德漂移”（Moral Drift）
传统广告责任链清晰，涉及摄影师、设计师等。但AIGC创作中，责任分散模糊，包括提示词编写者、模型训练者、算法和广告主。当内容出现伦理问题如偏见或虚假信息，追责困难。这种模糊导致“道德漂移”——为效率效果试探伦理底线。
例如，公益广告因AI内容含种族歧视引发争议，谁该负责？提示词编写者、模型训练者或广告主？责任模糊增加伦理复杂性，可能诱使创作者忽视底线。
解决方案：建立明确责任机制和伦理规范。如合同明确责任范围，技术记录创作步骤，便于追溯。减少伦理风险，保障AIGC健康发展。
（三）情感剥削与同情心疲劳（Compassion Fatigue）
AI使生产煽情图像成本极低，公益传播可能“内卷”：为争夺注意力，广告越来越戏剧化、情感强烈。这种趋势可能导致公众长期接触高强度“合成情感”刺激，引发同情心疲劳和情感钝化。
当感动廉价批量生产，公众共情能力和行动意愿下降。例如，AI生成大量悲惨场景募捐，反复接触后公众敏感性降低，甚至抵触。情感剥削削弱传播效果，损害社会情感生态。
避免策略：情感表达保持适度，避免过度煽情。用多样化叙事和真实情感增强感染力，激发长期关注。
四、结论：构建“科技向善”的 AI 公益新范式
AIGC颠覆公益广告，提升效率视觉，也带来伦理冲击。唯有构建负责任“科技向善”范式，确保技术服务公益目标。建议如下——
（一）技术透明与“知情同意”
建立强制性标识制度，明确告知图像为AI生成，是维持信任关键。知情通报包括AI工作原理和风险说明。创作者坦诚意图，尊重受众知情权。透明性减少误解，在虚实交融时代重建信任基础。
（二）行业伦理准则建设
公益组织、广告协会、科技公司和政府共同制定AIGC应用准则，禁止虚假新闻、过度煽情等行为，规范数据来源，确保公平无偏见。准则提供伦理指导，建立行业规范。如禁止虚构图像误导，避免情感剥削，要求数据来源公平。
（三）倡导“人机协同”而非“替代”
视AI为伙伴，非替代者。人类价值判断、伦理审查、复杂性理解和现实关怀，必须为核心。创作者保持主动，确保AI服务公益。例如，用AI生成草图，人类优化调整，保证创新与真实情感。
（四）培育公众的媒介素养
引导公众批判看待媒体，理解AIGC原理和风险。公益组织通过教育活动、科普材料或讲座，解释技术局限，提供辨别方法。媒介素养增强批判思维，支持技术发展和治理。
最终，AI在公益广告的终点非制造幻象，而是促成公共善意与集体行动，实现“科技向善”。公益传播力量在对人类苦难的关切和重建希望，技术应服务此核心，而非空心化。同时，基于2025上海大赛“打造文化自信上海样本、促进广告业高质量发展”目标，平衡效率与真实、情感与理性、创新与伦理，将是行业长期课题。
作者李华强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广告学系主任
作者潘霁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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